贸易专家称特朗普与加拿大的冲突带有个人色彩
要点速览
- •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2月以芬太尼走私为由对加拿大商品加征20%关税,而贸易专家埃德·格雷瑟表示查获数据并不支持这一说法。
- •在过去一年半里,加拿大和中国是仅有的对政府关税进行了实质性报复的国家。
- •7月出台的措施和加拿大8月的反制涉及约200亿美元的贸易,约占美加贸易的5%,但受威胁的汽车关税可能大幅扩大损害。
- •关税成本由美国企业承担,最终落在消费者和工人身上而非外国,且过去一年半就业创造的速度已经下降。
- •法院迄今已裁定政府利用旧贸易法加征关税的做法不合法,国会收回关税权力是潜在的退出通道之一。

特朗普总统的贸易战正在产生真实的经济后果,而不仅仅是理论上的政策演练。其影响包括对美国经济的长期损害,无论关税针对的是加拿大这样的长期盟友,还是美国与之时有摩擦的国家,包括中国和中东国家。
加拿大受到特别关注,因为美国人不习惯与其北方邻国处于对抗关系。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的首席经济顾问罗伯特·J·夏皮罗博士今年8月接受AlterNet采访时表示:“就在本周,特朗普宣布对我们最大的贸易伙伴加拿大加征50%的关税,这将进一步加剧通胀。”今年9月,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经济学荣休教授理查德·D·沃尔夫博士谈到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如何在博弈中占据上风时说:“我们的政府正忙于以军事、经济、政治等各种方式在世界各地胁迫他人,却一次次惊讶地发现——如果你认真对待他们的话——人们是会反抗的。事情就会这样发展。”
为了剖析这场争端及其更广泛的影响,AlterNet采访了进步政策研究所贸易专家、《摆脱匮乏:美国自由主义与全球经济》Freedom From Want: American Liberalism and the Global Economy一书的作者埃德·格雷瑟博士。格雷瑟将与加拿大的贸易冲突与特朗普政府同中国及中东国家的争端联系起来。本次访谈为便于阅读略作删节。原访谈可从 AlterNet 获取。
**ROZSA:**究竟是什么具体引发了这场与加拿大的贸易争端?从历史上看,它与以往美加双边贸易摩擦有何不同?
**GRESSER:**至于具体导火索,我想它大致始于过渡时期,当时特朗普亲自以相当高的关税威胁加拿大和墨西哥——这违背了实际上由特朗普第一任期政府谈成的《美墨加协定》。当时原因并不清楚,我认为现在也仍然不清楚。2025年2月初,政府声称加拿大在阻止芬太尼沿美加边境走私方面做得不够,并宣布了对加拿大商品——我记得是——20%的关税。这一说法并不属实。北部的芬太尼走私量非常少,而且根据查获数据,向北流动的芬太尼很可能多于向南流动的。
然后,我记得是在3月,政府大幅扩大了现有的所谓国家安全钢铝关税,首次将这些关税适用于加拿大和墨西哥的钢铁和铝。加拿大是美国铝的主要来源地,那里的铝产业规模相当大。
加拿大政府以自己的关税进行了报复。我想这正是真正让特朗普政府以及特朗普本人耿耿于怀的地方——在试图对所有人加征关税的一年半里,真正以关税报复美国货的只有中国和加拿大。中国大致上与政府打了个平手。加拿大规模较小、更依赖美国,政府可能觉得必须认真对待、强力回应,以免其他国家效仿加拿大的做法,在遭到打击时同样还手。我想他们对这种可能性会相当警觉,所以要杀一儆百。
此外,特朗普本人似乎确实对加拿大怀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敌意。这种敌意远超关税范畴,尽管关税是主要政策手段,但他总是贬低加拿大,称其为“第51个州”之类。这里面似乎有很私人的因素,但我并不了解内情。就是很怪。(笑)
**ROZSA:**我认为特朗普所做的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怪”这个形容词来准确描述。
**GRESSER:**是啊。嗯哼。加拿大这事显得格外怪。
**ROZSA:**我同意——请允许我即兴说一句,他对中国的敌意暂且不论,中国确实对美国表现出了攻击性,至少在经济上如此,这种敌意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但我是否可以认为,这用在加拿大身上并不准确?
**GRESSER:**是的,我认为你说得对。美加贸易关系规模非常大。其中存在一些长期的老问题——一代又一代的贸易谈判代表都对加拿大的乳制品政策感到沮丧,一些人对文化例外问题也有不满。但在一个总体上对双方都非常有利的大型关系中,这些都是很具体的个别问题。大多数关系都有特定的摩擦点——某件事深深嵌入一国的国家政策,另一国不喜欢,而对方对我们也有自己的抱怨。我们经常对加拿大木材加征关税,理由是对加拿大伐木业补贴的指控——这一指控不算离谱,但也算不上无懈可击。诸如此类的问题不少。美国政府曾试图与加拿大解决一些问题但未能成功,特朗普政府正是把这些作为其政策的理由。但在一个价值约1万亿美元的贸易关系中,这些问题其实相当小。仅铝关税一项对美国经济造成的损害就远超其他一切——更不用说特朗普政府还在竭尽全力终结与我们永久邻国的友好关系。
**ROZSA:**我想谈谈你的著作《摆脱匮乏美国自由主义与全球经济》,我知道你会原谅我这番不请自来的推荐,但对将看到这篇访谈的读者来说——爱德华·格雷瑟所著的《摆脱匮乏:美国自由主义与全球经济》是一部杰作。如果你想理解贸易政策,我推荐你读一读。现在尴尬完了,我想问第95页的这句话:“由比尔·克林顿总统的第二任美国贸易代表查琳·巴尔舍夫斯基在1999年主持、2001年生效的让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协定,是全球贸易体系最后一次真正重大的变革。”四分之一个世纪后回望,你认为这仍然成立吗?
**GRESSER:**不,我完全不认为这仍然成立。此后发生了不少值得指出的变化,但特朗普政府试图让美国回归高关税孤立主义政策,这本身就是一次非常重大的变化。
**ROZSA:**你认为美中双边友好贸易关系的前景是否已被特朗普的行为永久性破坏?
**GRESSER:**与中国?嗯,“永久”是个很长的时间概念。中国历史约有三千年,其间起起伏伏很多。我认为,在我们与加拿大、墨西哥、欧盟以及其他主要贸易伙伴的关系中,还有与发展中国家和低收入国家的关系中,当前紧张与问题的主要根源是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扭转这些政策或以更好的方案取而代之,将有助于化解这些问题。
对中国则不同,因为正如你所说,对中国行为的抱怨很多。许多国家认为中国奉行重商主义,向其已经相当强大的产业投入大量资金并挤走竞争对手。八年前,特朗普第一任政府发布了所谓301条款报告,针对中国政府窃取知识产权和强制技术转让——你可以争论回应方式是否正确,但诊断并没有错。那些确实是重大的问题。而其背后是2015年中国推出的一项更大的政策——'中国制造2025',它为一系列产业设定了在中国国内市场和全球市场的份额目标。美国政府、商界、劳工界和学术界的许多美国人都认为这一政策颇具威胁性,不应被美国政府简单接受。因此,美中关系中有许多针对中国政策行为的相当正当的抱怨,而且这些抱怨并非美国人独有,其他国家同样深感担忧。
**ROZSA:**非常感谢你如此详尽。我要再引用一次你的书。它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所以我必须克制自己。在该书中东章节的末尾,第197页,你写道:“穆斯林世界不需要规模堪比马歇尔计划的援助计划”——马歇尔计划是我的读者所知的哈里·杜鲁门总统在二战后为重建欧洲而实施的——“相反,它需要一项适合该地区的西方政策:这里资金充裕,却工业薄弱、就业机会稀少、石油过多。尽管对巴基斯坦的学校和埃及的道路与港口提供一些帮助会受欢迎,但该地区真正的需要是吸引投资、创造就业、重振民众的希望。为此,贸易远比援助有效。”那么,你认为特朗普总统对伊朗的入侵及其对中东整体上的好战姿态,是有助于还是违背了你在那句话中描述的目标?
**GRESSER:**我认为是违背。我不政府曾经解释过它想通过这场战争达成什么。那个地区本来就有根深蒂固的高度紧张,而现在的局势糟糕得多。伊朗政府似乎受到了鼓舞,并多少有些道理地觉得自己顶住了特朗普。政府似乎在沿用既有做法,指望情况会自行改变,而不是去解释——我们要达成什么——事实上,我认为布什政府至少曾尝试解释:我们要实现什么、打算怎么做。而那次并没有好结果。
而现在的局面在某个方面要糟糕得多:美国公众不支持此事,也没有国会授权。谁知道这将如何收场。
**ROZSA:**美加边境两侧哪些行业或部门承受的损害最大?我回到美加关系上,不过如果你想谈中东或中国,我也不反对。
**GRESSER:**没关系。就美国和加拿大而言,受特朗普政府关税打击最重的加拿大产业大概是金属行业,以及很可能的汽车行业。这两者都是加拿大工业经济中相当大的组成部分。尤其是铝和汽车产业,它们与美国工业高度融合,任何让加拿大铝更难买到、更昂贵的东西,都会立即损害美国的飞机制造商、家电制造商和汽车制造商——对汽车零部件等的关税也是如此。
这是一类。如果争端升级,美国汽车业——至少是位于密歇根州和中西部的部分——将非常脆弱。加拿大是美国制造汽车的最大外国买家,而安大略与密歇根之间的生产线交织如此之深,关税造成的损害将成倍放大。美国乳制品业也将被加拿大的关税狠狠冲击。
我想这些是最大的几个。过去几周我一直在关注航空领域,特朗普说他 somehow 会设法禁止庞巴迪飞机在美国销售。庞巴迪是一家加拿大小型飞机制造商,常常是公务机之类。结果证明——政府可能并不知道——庞巴迪的许多部件是在美国制造的,在堪萨斯州和得克萨斯州。如果禁令真的实施,这些地方会相当惨。
我要说,到目前为止,愤怒和紧张的程度远高于关税的实际覆盖范围。比如特朗普政府7月的举措和加拿大8月的反制,涉及的双向贸易约200亿美元,约占美加贸易的5%。所以它确实影响特定行业,但可能尚未对任何一方经济造成系统性损害。但升级完全有可能。特朗普已经威胁要对加拿大汽车等加征关税,那将是非常大的动作。所以实际经济损失有多大仍是未知数,取决于局势是降温还是继续恶化。
但对北美共同命运感以及信任与信心的损害,到现在大概已经很大了,而且不容易修复。
**ROZSA:**这些关税的成本究竟由谁承担——加拿大、中东和中国,还是企业、消费者或工人?实践中是如何运作的?我知道这个问题宽泛,但坦率说,这是我作为记者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所以我觉得必须转达给你。
**GRESSER:**好。实际上,人们正在就此进行一场实验,我想经济学家将从这段经历中有所收获——这样的实验在实践中究竟如何运作?通常,经济模型表明消费者最终承担关税成本。所以,如果你问谁付钱——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企业先付。假设你买一辆突然被加征20%关税的车——比如从欧洲进口的车,假设是15%的关税,这也是特朗普政府迄今的做法——经销商会向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缴纳15%,这构成了他们购车成本的一部分,而他们必须靠卖车赚得一定利润来支付员工工资、维持店面运转。所以成本最终会落到消费者身上。这大致就是其运作的理论。而在实际运行中,企业确实有一些选择和替代方案。这笔钱必须缴,机械的做法就是把它加到向客户收取的价格上。但尤其是大公司,他们有能力在别处节省。比如少雇人。这也是过去一年半我们看到的情形之一——就业创造的速度下降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企业担心顾客对涨价的反应,所以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会设法通过在别处省钱来避免直接转嫁。
一些零售企业规模大到可以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但方式是不均衡的——他们会判断哪些产品顾客最能接受涨价、哪些最不能接受,然后对第一类商品涨价更多,对第二类商品涨价较少。不会发生的是外国人支付关税。这笔成本无论如何都会落在美国经济身上。我想如果一年半以前你问我,我大概会预计对价格的冲击更大,而不会真正预见到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
**ROZSA:**特朗普与加拿大和中国的贸易战,以及他在中东令人不满的政策,是否存在现实可行的退出通道?还是说轨迹指向升级?
**GRESSER:**退出的通道有不少。一个在法院。法院迄今在这些问题上一直作出不利于政府的裁决。特朗普政府的做法不符合宪法程序。宪法规定国会有权'制定和征收税收、关税、进口税和消费税',并负责管理与外国的商务往来。所以以往所有想要更高关税的总统,无论是赫伯特·胡佛、威廉·麦金莱,还是——他叫什么来着——本杰明·哈里森这类人,都会要求国会通过关税法案,国会通过或不通过。这就是宪法规定的提高关税的正当程序。特朗普政府却试图找来一些基本废弃不用的旧贸易法——追溯到1930年至1974年间——并以各种方式利用它们来实施普遍的关税上调。而法院在这些做法受到挑战时,迄今一直表示:不行,你不能这样做。那是国会的权力。法律是为特定事项制定的——只能在特定的方式下使用,不能挪作他用。
第二个退出通道是国会可以收回自己的权力,通过一项法案,宣布不再允许总统以行政命令方式设定关税税率。第三个可能性是共和党在选举中表现糟糕,至少部分归因于关税上调,从而迫使特朗普政府让步。最后一个——假设特朗普改变主意——或者归根底,我认为美国公众已经以许久未有的方式深入思考了这项关税政策,而且他们并不喜欢它。
所以两年多几个月后将有一场总统大选,我们拭目以待候选人对此怎么说,以及他们打算如何处理特朗普留给他们的这份遗产。
**ROZSA:**有什么我想问而没问到的、你想补充的吗?
**GRESSER:**基本没有了。我的意思是——让我有些触动的是美国公众对此事的关注程度,以及他们总体上相当负面的反应。我想如果两年前或十年前问人们对关税政策的看法,他们不会有太大把握。他们也许有某种大致的感觉——或好或坏——但并不强烈。我认为公众已经被迫对此进行了系统得多的思考,对关税的反对情绪比过去强烈得多。
**ROZSA:**如果允许我打个比方,我常常把特朗普的保护主义想象成一个热水浴缸。很多人会想:'哇,我真想在热水浴缸里泡一泡。'如果水温合适,他们会乐在其中。但如果水温是300度,人们突然就会对跳进热水浴缸另有想法了。这个比方说得通吗?
**GRESSER:**我——嗯,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这个比方。通常在过去,关税的运作方式是:为非常特定的行业而设,这些行业对其非常依赖,但规模小到公众根本不会注意到。不像——第一任特朗普政府推出钢铁关税时,公众还挺喜欢——我想更多是公众觉得,这我并不真懂,反正是个特定行业的事。也许对它有某种好或坏的感觉,但那不是他们真正强烈在意的东西。所以,和大多数人一样,如果热水浴缸水温合适,他们泡着还挺享受。我得想想我自己会打什么比方,不过——人各有志吧。